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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高臺多悲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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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城城頭的士卒這一日日間眼看著城下的土山寸寸堆高起來,卻只沿著先前的長溝一線,也不甚往前。那長溝距城一裏,正趕著西風猛烈,城內箭矢頂風射不遠,城下築土山的西燕軍倒是堪堪能避過攻擊。又一日,城下敵軍在土山上搭置起木架高臺,借著城外地勢本來就高,竟與城頭堪堪平齊。

南城上李猛向趙慎道:“怪道這土山築得離城這樣遠,原來不是為了爬城。”

趙慎道:“這是想居高臨下把我們從城頭趕下去,再趁虛而入。”又道,“他軍中的硬弩射程頗遠,叫城上士卒備齊石板、盾甲,不必還擊,能各守其位不退便可。”

李猛道:“不知為什麽西面不見動靜?”

趙慎思忖著道:“許是因著西面地勢本來就低,要築土山不大容易。”他這樣說著,心中也是帶著疑影,只是一時也看不出敵軍意圖。可不管城外又有什麽詭計,這城周的屏障失卻,而今終是要短兵相接了。他這一廂吩咐城上嚴密布防,一廂也暗自盤算如何搗掉這近城攻擊的工事。神思游移間向城外看時,瞥著遠處天邊沈沈黑雲一層層向這洛城方向鋪展而來。秋涼雨季終是到了,想著一場秋雨一層寒涼,心中隱隱猶如墜上千鈞重石。

趙慎下了城,迎面卻看見元貴,不由問道:“你不在騎兵營裏,晃到這裏做什麽?”

元貴面上虬髯亦不知多久未修剪,愈顯得面帶煞氣,聽趙慎問他,便道:“我帶騎軍弟兄也上城罷,至少弓箭上總可以助一助陣。”

趙慎道:“現下如何也還到不了拉你們上城的地步。”

元貴看一旁也沒別人,道:“可我心裏發焦,只恨不能出城痛快大戰一場。”他與趙慎極為相熟,講話並不避忌。圍城戰中,騎兵亦無可施展。他見戰局日益白熱,卻是滿身力氣無處可用,自然急躁。

趙慎聽他這話,倒只微微一笑,道:“你把這三百人馬照看好,等城外圍困解了,還愁沒事可做。”

他這話說的雲淡風輕,仿若城外重兵並不值放在心上。元貴見他姿態饒是從容,可眉頭卻還鎖著,眼下盡是青影,心下便了然。暗自“嗐”的嘆了一口,面上卻也覆現了朗然笑意,順著這意頭說道:“是了,到時候新兵新馬都得再訓,確是要忙的,”頓了一頓又戲謔道,“還得給青追尋一匹良種來交配,”他見趙慎聞言灑然而笑,心中亦升起豪邁氣概,懇切道:“將軍先前還說過來日飲馬汜水的事,可是要言而有信。”

趙慎手掌撫上劍柄,正色道:“自然。”

兩人一道行了一程,元貴道:“這天色看來是要降雨。”又道,“城外又在土山上搭起木樓來?”

趙慎凝神道:“我正還思量這事,如何毀了那高臺去。”

元貴道:“你是厭他占了高處從上而下壓頂,其實也不需管他怎的,只城頭也搭建工事,總高他一頭便了。”言罷笑道,“我腦筋不會轉彎,這話若是犯了傻可別笑我。”

趙慎初聽這話尚未怎麽,略略一想忽覺豁然開朗,不由連聲道:“好,好!”

元貴見他雙眉舒展,自己心中也一陣暢快,笑道:“我原也有說對一次的時候;我不在此磨牙,將軍請去傳令吧。”

這一日到了午後,洛城一帶日頭光亮已俱被陰雲遮蔽,天色不單陰暗,更不透亮。塵土貼著地面簌簌翻滾,西燕軍士卒已在壕溝中排布停當。西燕軍頭領邊竭力聚目向城上看邊道:“他們在城上來來回回,是在折騰什麽?”他徑自嘀咕,兩旁卻也沒人應聲。

忽而,聽得隆隆戰鼓聲從身後傳來,在這陰沈天氣中,仿佛雲層中的雷聲。西燕軍士卒們各個緊握著兵刃,有人的喉結亦止不住翻湧。弓弩手已按著之前的操演安排,攀上高臺搭置弩架,壕溝中人也按隊列潛到土山兩邊。登城用的飛車已被推到近旁候著,車上裝置雲梯,一旦用時便可便捷穩當的架設。眾人這是只等土山高臺上弩箭使得城頭生亂無暇他顧時,便要架雲梯登城。萬一城上有什麽辦法應付,這邊按兵不動也就是了。尉遲遠是既存著渾水摸魚的僥幸,又防著擔貿然強攻士氣軍力受損的風險,終是弄出這樣一出主意,也著實是煞費苦心。

伴著那鼓響,天邊竟似隱隱又聽得雷聲,俱是那般沈悶,叫人似是聽著自己的沈沈心跳。空中已零星落下幾點雨滴,落在人身上也是一陣發冷。西燕軍頭領微微打了個寒戰,看著跟前腳下土地上被雨滴砸出點點水坑,一時自語道:“開戰了……”

城上每隔一段的垛口旁,以黃泥粘土做基座,壘以塊石木料築臺。但城上到底空間狹小,如此一來往來通行轉運都有不便,只能做臨時應急,在近城內圍營建的工事才是正題。洛城無戰亂時,無論官民,工程修繕從來不絕,因此城內常年有專營采石販賣的商市。到戰時征用來,材料倒是不缺。除了可用的士卒,又動員尚在城中的市民,眼見兵臨城下,軍民同仇敵愾,人力也還夠應付。

城外的攻勢已經發動,又聽得一陣鼓響,如蝗箭矢便齊向城上射去。一簇簇長箭借著風勢強勁迎面而來,城頭卻不見有人動作,守城的士卒只是隱蔽在盾甲之下,箭頭全射在護盾上。城下人看不清,也不知城上如何這樣安靜,況且守軍縮頭躲著不動的態勢,也是稀罕。西燕軍官道:“你們誰眼力好看得清,他們今日怎麽竟這一付抱頭挨打的做派?”

這話還沒完,忽聽木架上有人慘叫,接著便有屍身翻落下來,把臺下的眾人也驚得一跳。那死人身上戳著短矛,再擡頭,只見城頭高臺上已伏了敵軍。原來城上士卒已分做兩撥,一部在城頭負責轉運,其餘大部則已登上高處。

西燕軍這才發覺城上壘砌起高臺來,弓弩手忙擡高了弩架。可這弩勁再強,箭矢也是要向下落去,在空中畫著一道弧線,終是夠不著投矛的守軍;況且從低向高,霧氣之中更是視物難清,箭矢失了準頭,全不知落在何處了。

高臺上的西燕軍弩手不由俱罵將起來,只是任這如何氣惱,也防不了城上攻擊。眾人忙著躲閃,亦有人棄了弓弩去,一溜從木架上滑下。底下督戰的軍官忙抽出劍來,搶步奔到一個逃下來的士卒跟前,向著那脖頸便砍去,一邊高呼道:“擅退者斬!你們都忘了先前尉遲將軍的軍令了麽!”

那屍身倒地,鮮血噴了一地,血淋淋的頭顱直從土山上一路滾下。眾人見那揮舞的劍刃上尤沾著血跡,誰還敢再脫逃,只得硬著頭皮各守其位。

城上守軍見狀,不由高聲呼喝以壯聲勢。可這上風亦未占多久,高臺上眾人突覺腳下搖晃。再聽見有木料斷裂的哢嚓聲響,有高臺支撐不穩向一側歪去。其上的士卒站立不穩而仆倒,更有人從上滑落跌下,直摔向城下。眾人穩住神再看時,才知原來是城下調來投石車,有飛石把木架砸斷了。

李猛正扶著垛口向下瞭望,還未及將城下投石車的數目排布全看得清楚,迎面便飛來一塊投石。幸而一旁衛士手疾眼快,一把拖過他躲開。眼見那塊飛石砸在身後,那衛士臉色大變,連連道:“將軍可小心啊!”

李猛臉色也紅白不定,忍不住朝那石塊啐了一口。他心裏雖覺後怕,這一刻也顧不上這些,只忙著爬起來四下便尋人叫道:“去擡松油、木柴來!”又道,“在矛頭上點火,往土山上燒!”

城上眾人冒著飛石紛紛,點起火把送上高臺。投矛手接了火把,將茅草布條綁在矛頭,蘸取松油,用火把燃著,便向城下擲去。未幾,卻見城下也用火箭還擊。兩方均有木料燃火,城上城下一面對攻,一面又都忙著滅火。這本陰沈無光的天色中,只見金紅火焰烈烈,晃映著人影往來憧憧,如火龍在天地間嘶吼吐息、輾轉盤旋。

西風愈疾,雲層翻湧,漫天陰霾遮幔,忽然天邊一道白亮厲閃刺目,在層層黑雲之中如王母金簪倏然劃出的閃亮天河;晃花眾人雙眼的光影尚未退去,一陣滾雷已在頭上炸響。

這如共工撞山裂天般的震響中,天地之間皆為之一顫。兩方士卒握著的箭弩短矛幾乎脫手,各個不由倒吸了涼氣;立於西門城頭的趙慎悚然跨步望向天邊;城外西燕軍營中,裴禹停了踱步側首;城內帳中正凝思出神的陸攸之微微一震,一滴墨汁從他懸腕執起的筆管毫尖上“啪”的滴落,在案面上緩緩暈開。

那墨漬滲入深色木質,一時便也不辨蹤跡,就如此刻疾落在地的豆大雨滴,轉眼彌入泥土,再無所蹤。洛城下又一輪的征殺血雨,便隨著中原的第一場蕭瑟秋雨,一同到來。

雨滴轉眼已連成扯天漫地的雨幕,夕陽在雲層後落下,天地間僅存的些微光亮亦被夜幕抿去。空中間或裂出的閃電,在一瞬間照徹戰場。城內外針鋒相對的箭鏃兵刃映著雨水反光,在厲閃之下,更出射出冰冷寒光。驟雨之下,火把抖索搖曳如風中殘燭,方才點燃高臺的火焰,此時竟亦被澆滅。

風聲雷聲中,隱隱聽得擊節聲陣陣由遠及近,原來是大隊西燕軍兵一路敲擊盾牌,從營中開到陣前。在暮色中看不清爽,只見長戟如同林立,仿佛無邊無際,倒是那陣列踏地山響,聲聲入耳鑿心。雨水沖刷著西燕軍兵的盾甲,盔頭遮蔽下,這些士卒的面目都隱沒在陰影之中,越發顯得森嚴,唯見團團白氣從鼻口中噴出,卻縈而不散。而也只這一絲熱氣,才恍然叫人想起,原來這披鐵甲執利刃的,也都是血肉之軀。

那陣列行至土山兩側停住,統軍的將官和執旗傳令的士卒一同登上土山。舉目回望營中點點燈火,在漆黑夜中隔著數裏相看,竟似曠野深處的熒熒磷火般,發出幽藍光亮。而那些隊尾的士卒,相隔不足一裏,卻已隱沒在陰影之中,看不真切了。

高臺下的軍官過來施禮問道:“將軍有何吩咐?”

那將官道:“上峰只令我們在此候命,卻不曾說過何時攻城,且要看你們的。”

那軍官擡眼望去,只見四下裏已如撒豆般鋪陳下遍地的軍兵,略略估算,這一片說有六、七千人亦是不多。又聽那將官道:“你們先把城頭的防禦打散,我們才好登城。這是尉遲將軍的主張,你們莫要敷衍。”

那軍官聞言,心中別扭可口中也只得訥訥,轉身忙去傳令。這土山上並排立著數座高臺,這一場瓢潑暴雨倒是將方才的火勢都滅了。那軍官也顧不上雨水撲面,一路高呼道:“繼續投石放箭!”

趙慎此時已登了南城城頭,李猛見了他忙道:“將軍怎麽來這裏?”

趙慎擺手叫他省了啰嗦,只道:“提防今夜敵軍登城。”又道,“滾木預備下了?”

見李猛稱“是”,微一點頭。仰首再看城上的木架,聽李猛道:“方才投石砸歪了幾座木架,我已叫人重新拿木料土石支撐。”

趙慎沈吟道:“這總是疲於應付。”

其時箭矢、石塊時時落在城頭。李猛想起方才自己差點遇險,終是耽心,向趙慎道:“現下這點狀況,我總應付得住,將軍不必親自……”

話音沒落,就聽耳旁又是一陣迅疾風聲,李猛心知不妙,後面幾個字咬斷半截;可他一時也不知向何處躲,情急之下,竟是強按著趙慎肩頭,張臂將他護在身前。只聽砰的一聲響,那石塊是砸在了木臺的黃泥基座上。

李猛驚魂甫定,這才也看見自己是這般姿勢。他見趙慎墩身退了一步,已站了起來,一時有些發慌,道:“將軍恕我得罪……”

趙慎卻擡手抹了面上雨水笑道:“這石塊不曾如何,你卻唬了我一跳。”

李猛見他卻似不以為然,便又有些發急,道:“將軍莫說笑,這飛石箭矢都是不長眼的!”

趙慎口中斂了笑,可眼中快意之色卻愈濃,道:“你這一擋,我倒想起些事來。”轉而向衛士道,“取布來!”

衛士只當聽錯了,覆道:“將軍要什麽?”

趙慎道:“布料,整匹未裁過的布料。”說罷解了虎符給他,道:“你去庫裏,凡是深色的都取來!”

此時雨下得愈大。西燕軍士卒將石塊搬進投籃,兩側人齊聲呼著號子絞起纜繩,只聽那木質機械吱吱的運轉聲響,纜繩越拉越緊。等到那籃筐已被拉到最低,緊繃的繩索驟然一松,皴黑的石塊劃出一道弧線,有士卒在底下叫好道:“這一投必有準頭!”

眾人都仰首等著看石塊砸塌那高臺,可其後就沒了動靜,有人奇道:“這石塊好似是被什麽卷了去?”

這詫異間,空中正又打個亮閃。借著轉瞬的光亮,城下看見城頭高臺上垂下一條布幔,被風鼓動著搖擺不止。石塊被這布幅裹夾,淩空而下的力道竟是全然卸去。眾人不由稱奇道:“這是什麽怪招!”一旁的軍官見了,喝道:“管他什麽,我不信幾塊破布便都擋得了什麽。”繼而高聲道,“投石機都對準一處。”

土山上的士卒於是調轉方向皆對準了正前方的一處高臺,有人道:“我唱號子,諸位一起動作。”

未幾,數塊飛石從土山向城上飛去,只聽裂帛劈木兩重巨響,迎面的的木臺從中段被砸斷,碎木飛濺伴著跌落士卒的慘叫,城上頓時一陣雜亂。城下的士卒則一陣歡呼,那軍官道:“便是要這樣,一座座拔了那城上的釘子去。”

這將攻擊集中於一點的辦法雖好,可調度車輛、相互配合之間,投石的速度卻是大大慢了下來。趙慎待看清敵軍是如何動作,略一思忖,已掣了長弓在手。

李猛見他正立在一座高臺下,不由便要過來拉他;尚未靠在跟前,就聽趙慎低聲喝道:“慌什麽。”李猛見他已拉滿弓弦,卻不知朝著城下瞄什麽,一時也不敢上前。

如註暴雨從頭頂傾下,順著鎖甲縫隙滲進戰袍中衣,冷風過處是透骨寒涼,趙慎此時卻渾然不覺,紋絲不動。雨水從他盔頭箭鏃上滴落,那浸濕掌心中箭羽的卻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。他這樣張弓良久,卻始終不曾發箭。其實這樣暗沈天色下,饒是鷹隼也難清楚。他等的,便是一道光亮。

他隱隱似聽見車下車輪轔轔,繩索絞動,也不知可是心下的幻覺,只怕下一刻城下便又要投石。雖竭力穩住心氣,胸前卻仍抑不住起伏。忽而,眼前乍然通亮,電光火石間,土山上幾輛投石車的方位一閃即過。趙慎眼中腦中霎時只見一條繩索,持弓的手臂手肘微微一動,另一手已斷然撒了弓弦。

一道長箭破出雨幕,在疾風中倏然而過;那箭頭的銀亮鋒芒直劃過夜空,其時土山上西燕軍士卒正在絞動車輛繩索,卻突被這一箭竟堪堪射斷。那投籃一邊失了拉拽,斜向半空飛出。其餘車輛的士卒,有的忙收了手,有的卻剎不住,投石飛起在半空與失準的石塊相撞,全都向下墜落。哢嚓一聲,有投石車被攔腰砸斷。

城上見著此景的,俱忍不住驚嘆出聲。趙慎持弓的手臂猶自平舉,心頭狂跳此刻方慢慢止息。他尚還不及欣喜稱快,只覺頭頸赤熱,方才竟是出了一身透汗。此刻冰冷雨水一激,止不住連著幾個寒戰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玉璧保衛戰裏,城內外比著搭臺子,城內始終壓著城外一頭,搞得高歡很郁悶,最後表示“你搭吧搭到天上去,老子挖溝滅你”之後開始大挖交通壕。布幔也是玉璧的事,韋孝寬用布幔化解沖車的攻擊,投火矛來對抗土山敵軍是王思政的辦法。

最後小趙耍的這酷……有人還記得魔戒聖盔谷裏小萊一箭扯斷雲梯繩子的鏡頭嗎,很帥……雖然那段裏我花癡的是哈爾迪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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